当你抵达卡拉穆洛山（Serra do Caramulo），也就是瓜尔达上方的山丘时，最终会看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它似乎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对于周围的村庄而言，它太过宏大，太过对称，而且布满了长长的玻璃幕墙露台，这些露台都以一种刻意设计的角度迎向阳光。 如果你真的发现了一座这样的建筑，那你看到的很可能就是一座疗养院。疗养院为何会建在这里？为什么在这个大小的国家里，会有如此多的疗养院散落各地？如果你有机会来到这些地区，这些地方确实值得你特意绕道一游。

镌刻在风景中的疾病

作者：安德烈·约斯（André Joosse），UrbEx.nl；

在19世纪和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肺结核一直是葡萄牙面临的真实而持续的威胁。由于它使患者面色苍白、形销骨立，因此被称为“peste branca”（白瘟疫）。 到1899年政府正式组织应对措施时，该病每年造成的死亡人数估计在1.5万至2万之间，死亡率接近每10万人中300至400人。 该病在里斯本和波尔图那些拥挤、通风不良的住宅中传播最为迅速。当时的葡萄牙医生援引了他们所称的“施特劳斯定律”，即观察到结核病死亡人数会随着城市建筑密度和楼层数量的增加而上升。 然而，这种疾病的传播范围远不止于工人阶级，它还影响了安东尼奥·诺布雷、塞萨里奥·维尔德和弗洛尔贝拉·埃斯潘卡等作家，并深深渗透进文化之中，以至于成为葡萄牙文学中一个固定主题。

利用阳光治愈疾病

来源：Facebook；作者：科维利亚市（Município da Covilhã）；

在抗生素问世之前，没有任何药物能够治疗肺结核。医生们只能依靠环境来治疗，他们对此的重视程度不亚于任何处方药。当时的医学界将葡萄牙划分为若干治疗区。 埃斯特雷拉山脉、卡拉穆洛山脉以及瓜尔达周边的高原等山区，因其空气稀薄、洁净且富含紫外线而被选中。此前，1881年曾有一支科学考察队专程前往埃斯特雷拉山脉，旨在测定其大气环境是否适合治疗患者。 塞图巴尔和卡尔卡韦洛斯附近的沿海地区被用于海洋日光疗法，主要针对骨骼和关节结核病患者。而在里斯本和波尔图的郊区，一些设施较为简陋的疗养院也遵循同样的原则——提供休息、饮食和新鲜空气——服务于那些无力前往山区疗养地的劳动阶层。

这些建筑内的日常作息近乎修道院般严谨。每天两次，患者会躺在露天阳台上的铁制躺椅上，进行“疗愈时刻”（hora de cura），在绝对的静默中，无论天气如何，都尽可能深呼吸。 整个冬季，窗户都保持敞开。膳食安排旨在让日渐消瘦的身体摄入尽可能多的热量。如今听来这似乎过于简单，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如此，但围绕这一日常作息而设计的建筑本身，就是治疗手段。 朝南的立面、让灰尘无处积聚的弧形墙地接缝、宽大的钢框窗户、作为防风林种植的松树林：每一个元素都各司其职，也正是这一点，使得今天穿行于这些建筑之间时，仍会感到震撼。

一场旨在终结瘟疫的全国性行动

作者：restosdecoleccao.blogspot.com；

如今审视这些建筑时，人们很容易忽略的是，将其建成需要多么庞大的组织协调工作。阿梅莉亚女王于1899年创立了“全国结核病患者援助协会”，正是从这一单一机构出发，催生了一个由多种资金来源拼凑而成的国家基础设施计划： 直接的国家拨款、邮政邮件和法律文件上强制征收的印花税、国家铁路公司为其员工缴纳的专项福利基金，以及卡拉穆洛（Caramulo）案例中专门为建设小镇而募集的私人股份资本。

最后这一案例值得特别关注，因为卡拉穆洛严格来说并非一家疗养院，而是一座疗养村。它始建于20世纪20年代，坐落于卡拉穆洛山脉（Serra do Caramulo）的山坡上，成为葡萄牙唯一一个从零开始设计并建造、专门作为疗养胜地运作的市镇。 在其鼎盛时期，这里拥有19家疗养院和18家私人疗养所，床位超过1100张，并配有独立的供水系统、污水处理系统、电网、面包房、电影院和酒店。

四座建筑，四种命运，四个造访理由

作者：restosdecoleccao.blogspot.com；

瓜尔达的苏萨·马丁斯疗养院于1907年由卡洛斯国王和阿梅莉亚王后亲自揭幕，此后从未真正停止运营。 如今，这里已成为索萨·马丁斯医院，是该地区地方卫生单位的主医院，仍在同一栋建筑内接诊患者，这在从一个医学时代向另一个医学时代过渡的过程中，实属罕见——所有设施都得到了充分利用，没有被闲置。 虽然游客无法入内参观，但这座坐落于城市上方高原上的建筑，无论何时造访瓜尔达都值得一看。

作者：visitcaramulo.pt；

卡拉穆洛本身则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面貌。其前身萨拉扎尔疗养院（Sanatório Salazar）的一部分在20世纪90年代改建为卡拉穆洛酒店（Hotel do Caramulo），至今仍在营业，因此您实际上可以预订一晚，入住这座前疗养院，亲眼见证建筑主体结构几乎未曾改变。 位于同一城镇的贝拉维斯塔疗养院（Sanatório da Bela Vista）则经历了更为坎坷的命运：它被私人投资者收购，计划将其拆除并改建为公寓式酒店。若您想在它消失前一睹其风采，建议尽早前往参观。

作者：pousadas.pt；

再往高处，在埃斯特雷拉山脉（Serra da Estrela）中， 那座古老的“铁路工人疗养院”（Sanatório dos Ferroviários）曾被废弃并遭破坏数十年之久，直到普利兹克奖得主埃杜阿多·索托·德·莫拉（Eduardo Souto de Moura）将其改建为“埃斯特雷拉山旅馆”（Pousada da Serra da Estrela），保留了原有的日照朝向和深邃的疗养阳台——如今这些阳台已作为宾客休息室，而非昔日的治疗露台。 在这四处场所中，这里是唯一能让你真正“睡在历史之中”的地方，或许也是最有力地证明了这些建筑能够拥有体面“第二人生”的例证。

作者：安德烈·约斯（André Joosse），UrbEx.nl；

此外还有位于帕雷德斯-德-库拉的卡尔莫纳总统疗养院，该建筑建于1934年，原为铁路工人建造，后改建为精神病院，于2002年关闭，此后一直处于废弃状态。 2008年，一项耗资5000万欧元的高尔夫度假村开发提案最终流产；尽管该地块被纳入了旨在吸引酒店开发商的国家“REVIVE”计划，但拍卖进程仍屡屡受阻。 关闭二十多年后，仍无人能决定如何处置这处建筑，这使得它成为这四处遗址中保存最原始的一处——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真正的废墟，也正是那种在最终命运尘埃落定之前值得探访的地方。

难道我们不该从过去吸取教训吗？

作者：安德烈·约斯（André Joosse），UrbEx.nl；

将这四处遗址并列比较，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油然而生。 一个在二十世纪初比现在更贫穷、工业化程度更低、行政管理能力也远不如现在的国家，却仍能在短短几十年内筹集资金并建成一个覆盖全国的大型医疗基础设施网络，其中就包括卡拉穆洛（Caramulo）这座功能完备的城镇。 它通过从印花税、铁路福利基金和王室募捐中临时筹措资金来实现这一目标，因为当时存在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而解决这个问题被视为不可妥协的任务。

值得深思的是，为何如今这个更富裕、制度体系更完善的葡萄牙，却似乎总是难以推进此类大型、实体化且跨越数代的工程项目——无论是新建一家医院、 一条高速铁路，还是仅仅决定如何处置一栋已拥有的建筑——比如帕雷德斯-德-库拉，该建筑如今陷入官僚主义的悬而未决状态的时间，甚至比疗养院时代本身还要长。

也许最诚实的答案是，缺失的始终是紧迫感，而非能力。白色瘟疫迫使人们采取行动，因为不作为是不可想象的。无论下一个类似的问题会是什么，这些山坡上的建筑本身就值得一游，而且无论如何，它们都提醒着人们，这个国家曾经有能力建造出这样的建筑。